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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读中国货币野心 –美国《外交事务》

1962年,时任美国财政部副部长的Robert Roosa在一次演讲中重申了美元作为国际货币的中心地位。他说,“美元的角色与我们在经济和政治上执牛耳相辅相成。”有些人误以为这是中国人民银行行长周小川的话。不过这也情有可原。因为他在2012年时曾说,人民币国际化的不断深入,得益于“国家和金融市场的蓬勃发展”。当然,中国想推动人民币走向世界,可能会受到现今国内市场窘况的影响。虽然中国近来宣称将推行自由汇率,但这一改革必须与政府干预冻结股票市场和管理市场紊乱平行推进。政府和市场需要对人民币是否准备好走出国门作出评判。无论是干预股票市场还是管理市场秩序,最终都需要将这一评判考虑在内。

自2008年金融危机以来,中国视人民币国际化为重中之重。无疑,这是在挑战现今以美元为主导的国际金融体系,并力求人民币能够享有与中国经济影响力相当的地位。中国正试图说服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将人民币纳入到特别提款权(SDR)的货币篮子。特别提款权是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于1969创立的一项综合储备资产,用于提升布雷顿森林(Bretton Woods )体系下黄金和美元的流动性。布雷顿森林体系确立于1944年,目的是为重建二战后的经济秩序。特别提款权的价值由货币篮子决定,其中包括美元、欧元、英镑和日元等主要储备货币。虽然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在过去几个月中传递出的信息不甚明确,但当它宣布最早要到2016年底才能将人民币纳入货币篮子时,着实让中国大吃一惊。看起来,该项宣称旨在将人民币纳入货币篮子之前,给中国富裕的时间来实行附加的改革措施,同时也给特别提款权参加国调整货币篮子。虽然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最新的决定并不等同于宣判人民币纳入货币篮子机会渺茫,但可以看出,该组织认为这个过程不可能一蹴而就。

特别提款权货币篮子_金汇兑本位制_人民币国际化进程

2015.8.13 中国上海 某交易所 投资者注视着电脑屏幕上的股票交易信息

想理解中国为何不遗余力地将人民币纳入特别提款权,就得先了解上世纪60年代美国孜孜不倦地提升美元国际地位的事。一开始,美国就以特别提款权为核心做文章。这也象征着特别提款权作为一种国际货币政策工具的历史地位。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在1969年创立特别提款权不久,由美国财政部分管国际货币事务的副部长Paul Volcer领导的一个官员小组就开始为特别提款权的分配工作未雨绸缪。他们试图打消金汇兑本位制下欧洲人对美元无法提供充足流动性的顾虑。金汇兑本位制是布雷顿森林体系下的一个制度。而正是布雷顿森林体系确定了世界储备货币—美元—和黄金的固定比价关系。

虽然这些官员不想看到也不认为SDR地位举足轻重,但Volcker和他的同事仍在一份保密的备忘录中写道,特别提款权的分配在缓解人们对美元的担忧中“有十分重要的心理作用”。只不过,1971年金汇兑本位制的取消和浮动汇率的施行消除了特别提款权提升国际货币流动性的需要。到1972年时,美国官员对特别提款权的态度发生180度大转变,开始反对特别提款权地位的提升,担心这可能会影响到美元的地位。对美国来说,特别提款权无外乎是个短期的政治工具,仅此而已。

中国对特别提款权的态度很大程度上也只是起心理作用而非经济作用。就算今年人民币能纳入到特别提款权货币篮子,我们也足以相信其实际经济意义寥寥无几。原因有两个。一是数量上无足轻重。特别提款权只占全球外汇储备的2.5%。就算IMF分配给人民币20%,人民币也只能占到全球外汇总量的0.5%。二是特别提款权本身就是单纯为了增加流动性而设立的。1968年,为同时将法国纳入特别提款权的创始国,美国同意对特别提款权的功能和地位严加管控。更值得一提的是,美国同意限制包括IMF参加国和各大中央银行在内的正式持有者的配额。的确,人民币纳入货币篮子会给特别提款权参加国更多的货币选择,但并不会为他们使用人民币进行国际贸易带来多少便利。

谈到说服私人市场参与者相信人民币早已万事俱备、只待走向世界,中国可谓成效卓著。但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既想拓展人民币使用范围,又不想解除资本账户和金融市场,包括个人跨境投资、股票交易、外资公司债券的铐镣,就会步履维艰。货币国际化基本上就是使市场和政府相信某种货币能够坚挺、保值。纳入特别提款权对改变货币保值的根本条件于事无补。

和美国在上世纪60年代所做努力相似,中国把人民币纳入特别提款权的计划是基于人民币在国际货币体系中的政治地位。中国官员充分意识到,特别提款权货币篮子长久以来一直是国际货币体系发展趋势的首要指标。1973年,美国与法国就是否应当在国际货币体系中抹去重要组成部分黄金而吵得热火朝天——美国希望去掉黄金,以便增强美元的地位,而法国希望黄金得以保留。在美国国内,财政部认为这场论战的核心是特别提款权的价值与黄金挂钩。因为这代表了国际社会对国际货币体制改革的舆论导向。虽然金汇兑本位制确实由浮动汇率制所取代(消除了对黄金储备的需要),黄金也从政府手中销售给个人持有,但黄金与特别提款权的关系仍然具有符号价值。1974年,当特别提款权价值从金汇兑本位制转换成一篮子货币时,也清楚明晰地传达出一个讯息,即美国打赢了国际货币体系中围绕未来黄金发展趋势而展开的战争。

这一信息对中国的意义要远甚于对当时美国的意义。因为当美国试图进一步巩固其国际地位时,美元的地位已经坚不可摧了。那时,虽然美国背负着巨额财政赤字,但美元在布雷顿森林体系中已崭露头角,是国际储备货币最强有力的竞争者。当美国总统Richard Nixon成功地关上了金汇兑本位制的大门后,又把整个世界推向了以美元为基准的汇率体系。事实上,美元早已成为储备资产,坐享渔翁之利。美国财政部的行政文件里写到,美国政府不仅早就对此了然于胸,更是对此翘首以待。但是,人民币却没有这些得天独厚的条件,这使得人民币纳入货币篮子的意义更多地表现为一种身份象征。人民币在世界货币支付和外汇交易当中所占份额均小于2%,而美元在货币支付当中占45%,在外汇交易中占87%。由于出发点相对羸弱,中国亟需尽其所能,得到其他国家的鼎力相助来赢得国际社会对人民币的认可。

人民币还面临着一大挑战,即围绕美元建成的国际货币体系和机构。取消金汇兑本位制让美国有喘息之机,以重建国际货币体系,牢筑美元地位的永久防线。Nixon政府官员都意识到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就在Nixon总统发言的前几天,美国总统行政办公室下属的经济顾问委员会一份备忘录中记录道,相比于以往,”未来的国际货币体系将更加开阔“。可惜,中国没有吉人天相,还是要和已然建立的国际体制短兵相接。无论是美元在贸易和外汇中占据主导地位,还是美国国债成为主要的国际储备形式,都是曾经的美国天道酬勤的例证。

人民币国际化进程_特别提款权货币篮子_金汇兑本位制

2015.8.13 中国 香港 某外汇兑换点 一名顾客正在柜台交易

这也就是为什么,人民币纳入货币篮子在心理上的作用十分显著。除了经济规模大尚算一点优势外,美国在提升美元国际地位时的每一个有利条件到了中国这儿都消失的无影无踪。如果人民币能够纳入特别提款权货币篮子,就意味着西方经济体制接纳中国的汇率自由化和资本管制,也意味着西方成员欢迎中国成为世界经济的主要玩家。此次非正式投票将决定西方国家能否容纳中国的野心,是否会给予中国一个在他们官员眼里理所应得的地位。最近,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决定推迟人民币纳入特别提款权货币篮子。这可视为该组织释放的一个信号。就算中国最终能够成功达成目标,也将会是一场艰苦的攻坚战。

这一决定的结果,将会和创立特别提款权或是取消金汇兑本位制一起,共同展现当今国际货币体系的主角对未来的看法。2014年成立的亚投行(AIIB)可以视为中国对世界银行的挑战。这也是对未来中国所扮演角色的一次测试。不过,美国的反应并不尽如人意。而谈到国际货币体系的时候,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对人民币的最终决定将会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们,中国到底是能在当今的框架下偏安一隅还是要被迫改弦更张。

今天以前的,历史上特别提款权与全世界人民都息息相关的重大事件有三个:一是创立特别提款权;二是取消金汇兑本位制;三是是在最近的金融危机中,将1.83亿特别提款权单位(约合2800亿美元)分配给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成员国以减轻其流动性压力。如果我们能从特别提款权的历史当中举一反三的话,我们就该懂得当它再次方兴未艾之时,也就是国际货币体系改旗易帜之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