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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EEM季报 · 外汇储备」当安全资产不再安全:重新审视中国的外汇储备(2022年第1季度全球宏观经济季度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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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乌冲突爆发后,美国及其盟友冻结俄罗斯外汇储备的行为,改变了众多央行和国际投资主体对美元储备及美国国债属性及功能的认识,外汇储备的安全性、合理性和适度性需要重新审视。面临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地缘政治冲突和国际格局的剧烈变化,使得尾部风险概率大幅上升,外汇储备的积累存在一个追逐安全性的悖论——在正常的外部金融环境下,外汇储备是安全资产,当与储备货币发行国出现极端利益冲突时,积累的外汇储备越多,国内金融体系的不安全性反而越大。外汇储备对于发行国和储备国而言具有明显的非对称性,储备国面临的是“金融恐怖不均衡”,积累的外汇储备规模并不足以对发行国金融体系产生足够的影响力。而储备货币发行国不仅可以通过巨大的外汇储备资金池稀释部分储备国的反制力,而且可以通过冻结和罚没等手段令储备国瞬间丧失调用外汇储备来保障交易兑付和汇率稳定的能力。因此,对储备国而言,持有规模过度、结构单一的外汇储备弊大于利。出于适度性和安全性的考虑,中国需要进一步对外汇储备的规模和结构进行优化。

俄乌冲突爆发后,美国及其盟友冻结了俄罗斯3000多亿美元的外汇储备。此前,美国也曾对阿富汗、伊朗、古巴和委内瑞拉等其他主权国家的外汇储备进行过制裁。这些案例勾勒了一幅美国如何利用金融霸权在不平等国际货币体系下制裁其他国家的生动画卷。

在这一系列制裁案例中,被制裁国家的外汇储备并没有扮演安全资产的角色,反而成为美国金融制裁的抓手。以本次美国对俄罗斯制裁为例,尽管俄罗斯在制裁之前进行了系统防范,在增加外汇储备至6300亿美元的同时,尽量摆脱对美元的过度依赖,大幅抛售美国国债,将美元以及美元资产在俄罗斯外汇储备中的占比从2018年40%以上减少至2021年6月的16.4%左右,并将黄金储备的占比提高至20%左右,但面对美欧同盟冻结俄央行资产等一系列加码的金融制裁,俄罗斯金融市场和经济体系仍然遭受了严重损失。

布雷顿森林体系解体之后,国际社会一直在讨论如何改革美元一家独大的国际货币体系,但收效甚微,美元的主导性地位没有发生实质性变化。时至今日,美元在全球官方外汇储备体系中的份额依然保持在60%以上,美国国债依然被全球金融市场视为最重要、最稳健的基础性安全资产。但是,美国冻结其他主权国家外汇储备及其他央行资产的准罚没制裁行为,改变了众多央行和国际投资主体对美元及美国国债属性及功能的认识,我们也不得不对中国3.2万亿美元的巨额外汇储备产生担忧,外汇储备的安全性、合理性和适度性也需要重新审视。

资产的安全性是一个相对概念,没有绝对安全的无风险资产。外汇储备的安全性也存在相对性。与SDR篮子内的五种货币相比,大部分未入篮货币的安全性相对较低;与美元和欧元相比,英镑、瑞士法郎、日元、人民币的安全相对较低。在正常情况下,以美元和欧元为主的外汇储备在信用货币主导的国际货币体系时代是一个最不坏的选择。

然而,当今世界面临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地缘政治冲突和国际格局变化,尾部风险概率正在大幅上升。面对全球不确定性的上升,各国对安全资产的需求显著上升。增加美元等强势国际货币的外汇储备一直是外围国家的一种惯性避险选择。然而,一旦考虑到外汇储备存在被罚没或冻结的风险,外汇储备的积累便成为一个追逐安全性的悖论——在正常的外部金融环境下,外汇储备是安全资产,当与储备货币发行国出现极端利益冲突时,积累的外汇储备越多,国内金融体系的不安全性反而越大。外汇储备对于发行国和储备国而言具有明显的非对称性。储备国面临的是“金融恐怖不均衡”,积累的外汇储备规模并不足以对发行国金融体系产生足够的影响力。而储备货币发行国不仅可以通过巨大的外汇储备资金池稀释部分储备国的反制力,而且可以通过冻结和罚没等手段令储备国瞬间丧失调用外汇储备来保障交易兑付和汇率稳定的能力。因此,对储备国而言,持有规模过度、结构单一的外汇储备弊大于利!

一、历史上各国为什么要持有外汇储备

外汇储备的本质在不同的国际货币制度下有不同的内涵。在金本位时期,黄金是最重要的国际一般等价物,不仅在进出口商品的计价、贸易结算及国际借贷等跨境业务中发挥重要作用,而且在国民财富储备、金融抵押担保及银行体系的稳定性问题上承担着关键职能,金本位制度下各国官方储备的形式主要是黄金储备,黄金储备量是一国法定货币的价值锚定物,基本决定了一国法定货币(纸币)的发行量及其信用。如果某种法定货币在一定的时期严格执行金本位制度,并与其他货币保持相对固定的汇率关系,那么这种法定货币也会部分充当黄金储备的可信替代品(纸黄金),成为储备体系中除黄金之外的另一种形式——外汇(货币)储备。

1819年,英国率先从法律上放弃复本位制而确立了单一的金本位制度,在黄金储备的支撑下,英镑的国际信用正式建立。随着英国综合国力的日益强盛,英国繁荣的商品贸易和资本流动将英镑逐步推向了广袤的英属殖民地乃至其他发达工业国家。自1870年起,主要西方工业国家(法国、德国、美国等)都基本确立了黄金为本位的货币制度,英镑凭借其与黄金自由兑换、自由流动的属性,开始在全球范围内受到广泛信赖。在英国主导的全球化浪潮中,英镑最终走向世界,成为全球最受信赖的黄金等价物、国际支付清算手段和储备货币。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的前一年(1913年),全球40%的外汇储备以英镑的形式储存。

1914年爆发的第一次世界大战,摧毁了英镑为中心的古典金本位体系。为应付巨额战争支出,大部分参战国不再以黄金作为本国法币之锚,开始滥发纸币,整个国际货币体系陷入混乱。一战引起了全球经济格局的巨大变化,国际货币体系也随之重构:英国等老牌欧洲强国的经济实力骤减,英镑的国际信用遭到严重削弱;而美国通过对欧洲的战争贷款和货物贸易,经济实力大增,一跃成为全球最大的债权国,并积累了丰富的黄金储备,美元的影响力飞速上升。为进一步提升美元的国际地位,推动美元的国际化进程,掌握近四成全球黄金储备的美国率先在1919年重新回归到金(币)本位制度,美元的国际信用由此得以扩大,美元开始英镑并驾齐驱,美元和英镑在储备货币、境外承兑汇票、跨境支付等领域的地位不相伯仲。然而,1929年大萧条的来临,中断了美元崛起的势头,也打破了英镑复苏的局面,由于美国和英国的经济实力备受打击,产出和消费萎缩,贸易额急剧下滑,美元和英镑的国际地位均出现下滑。最终,在英镑危机的冲击下,英国于1931年9月19日暂停了英镑与黄金的自由兑换,随后美国等其他国家也纷纷效仿,放弃本币与黄金的可兑换性。

图1展现了1924-1932年期间全球官方国际储备体系的占比情况:一战后,美元重回金(币)本位,英镑确立金块本位,重塑了美元和英镑的国际信用,以美元和英镑为主体的外汇储备在官方国际储备体系上的比例明显上升,从1924年的27%攀升至1928年的42%,但伴随大萧条的来临和国际金汇兑本位制的削弱,黄金储备的占比迅速提高,而外汇(货币)储备的占比明显下降,仅仅4年时间,外汇(货币)储备的份额便从42%骤降至1932年的8%左右。由此可见,在存在替代选择的情况下,一旦储备货币的国际信用因各种冲击而下降,外汇(货币)储备在全球官方储备体系中的占比将会迅速降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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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4年7月,在二战结束前夕,经济实力、金融实力和黄金储备均占主导地位的美国,推动建立了“布雷顿森林体系”,确立了美元与黄金挂钩、各国货币与美元挂钩的“双挂钩机制”,一个完全以美元为绝对核心的国际货币体系正式形成。在这一体系中,黄金依然是最重要的国际储备,是“纸黄金”——美元对外发行的准备金。由于全球经济及贸易增长远超黄金存量的净增额,黄金在国际支付清算功能上捉襟见肘,扩大“纸黄金”——美元的发行量来满足全球快速增长的支付、清算和储备需求,成为一个便利的选择。在全球官方国际储备体系中,黄金储备的占比相对下降,而美元储备的占比则不断上升,成为最重要的官方国际储备,美元在外汇储备中的占比高达90%。

然而,布雷顿森林体系存在难以解决的“特里芬难题”——超额供给美元所带来的美国国际收支逆差与美元稳定性所要求的国际收支盈余所形成的内在矛盾。美元注定难以维持与黄金的固定比价,进而无法维持与其他货币的固定汇率,1971年8月,美国不再履行按照固定价格以美元自由兑换黄金的义务,也不再维持美元与其他货币的固定汇率,美元与黄金和其他货币从“双挂钩”走向“双脱钩”。自1973年3月美元走向浮动汇率后,国际社会开始探索新的国际货币体系。经过多轮谈判,1976年4月,国际货币基金组织通过了相关协定的修正案,确立了储备多元化、黄金非货币化、浮动汇率合法化的基本理念,黄金作为计价单位、交易媒介、支付清算手段的货币职能完全退化,但黄金作为一种特殊商品和价值实体,在官方国际储备体系中依然占有一席之地,但储备地位一落千丈。虽然美元进入“无锚时代”,但它依然在国际交易、计价、清算、结算体系中承担关键职能,其他非美元储备货币也都相对弱势。新兴市场国家为解决浮动汇率体系下的货币错配、国内金融市场发育不足等问题,防范货币危机、银行危机和外债违约危机等金融风险,主动积累大量美元储备,使得美元在官方储备体系中依然占据主导地位。直到1999年欧元诞生后,官方外汇储备体系才具备了一些实质上的多极化特征。在欧债危机爆发之前,欧元在外汇储备中的占比不断上升,由1999年的17.9%上升到2009年的27.4%;而美元的占比则从1999年的71%下降到2009年的62%左右。次贷危机和欧债危机的发生后,储备货币的多元化有了进一步的发展,美元和欧元的占比都有所下降,但欧元下降幅度较大,美元下降幅度较小。根据IMF最新数据,截至2021年第四季度,美元在外汇储备中的占比为58.81%,欧元占比为20.64%,日元、英镑、人民币的占比分别为5.57%、4.78%、2.79%,美元和欧元依然是全球官方外汇储备的两大核心货币,体现了外汇储备体系在币种结构上的不对称性。

除了币种结构的不对称性之外,当前全球官方外汇储备体系的不对称性还体现在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的不对称地位上。头部发达国家基本都是储备货币的发行国,其法定货币基本跻身于储备货币的行列,其在储备体系中的中心地位使之无需积累过度的外汇储备,在美国、德国、法国、意大利等头部发达国家的储备中黄金占比基本都超过60%。大部分发展中国家受全球价值链分工、本国金融市场发育不足、货币国际化程度低等因素的影响,被动或主动积累了相当规模的外汇储备。

当然,在当前“中心-外围(Center-Periphery)”结构的国际金融及货币体系下,外汇储备对所有外围国家(非国际货币发行国)的经济发展、金融稳定乃至地缘政治安全有重要作用。

其一,调节外汇交易市场、增加本币汇率的稳定性。外汇储备是当局应对外汇市场异常波动、干预不合理的市场汇率预期、保障本币汇率基本稳定、防范汇率危机的重要工具之一。如果本币汇率因短期冲击出现不合理的单边贬值预期时,当局可以抛售外汇储备,买进本币,进而将汇率维持在合理的范围区间。

其二,兜底国际贸易与国际投资的短期流动性需求。外汇储备可以在国际流动性不足的关键时期,为本国跨境贸易和投融资提供短期流动性支持,保障跨境交易(尤其是关键物资进口)的顺利开展。

其三,提高本币的国际信誉、为本国政府及企业的国际融资提供隐性的抵押保证和背书。通过储备一定规模价值(汇率)相对稳定的优势国际货币,维持本币与优势国际货币的汇率基本稳定,可以提升本币的国际信誉,同时也为本国政府或企业发行外债提供了隐性的抵押品担保,降低本国政府或企业的外债违约风险,降低本国政府和企业的外债融资成本。

在当前美元和欧元主导为主要优势国际货币的金融体系下,“外围”国家的外汇储备构成以美元和欧元为主,是一个内生结果,是本国进出口企业、金融中介机构与中央银行之间相互强化的最优化币种选择。以美元和欧元为例:

首先,由于金融中介体系中使用美元和欧元等优势国际货币进行融资的汇率风险溢价低,其整体融资成本相对更低,进出口企业在选择融资币种时会倾向于使用美元和欧元。企业负债端的美元化和欧元化,则会促使其在选择贸易结算货币时也选择美元和欧元,以规避币种错配带来的汇率风险,企业部门的美元化和欧元化程度也由此上升。

其次,进出口企业负债端的美元化和欧元化,对应着金融中介机构资产端的美元化和欧元化。为改善资产负债表的币种错配状况以减少汇率风险,金融中介机构会倾向于在负债端吸收美元和欧元存款,最终推高金融中介部门的美元化和欧元化程度,进一步降低国际金融体系内美元和欧元投融资的利息成本。

最后,企业部门和金融中介资产负债表的美元化和欧元化倾向,形成了中央银行持有美元和欧元外汇储备的重要动机(Gopinath and Stein, 2021)。作为最后贷款人,外围国家的中央银行需要积累相应比例的美元储备,改善央行资产端的质量,增强央行作为最后贷款人的金融干预能力,以应对进出口企业和金融中介部门可能面临的美元流动性不足和挤兑风险(Bocola and Lorenzoni, 2020)。

除上述经济因素外,地缘关系、安全保障和政治互信也是影响一国储备货币选择的重要决定因素。一般而言,与某种储备货币的发行国之间存在地缘政治联盟或军事同盟关系、保持较高政治互信的国家,在其外汇储备中会配置更高比例的该种储备货币。基于部分国家的外汇储备构成情况,Eichengreen,Mehl and Chitu (2017)发现:在控制了主要经济因素(特征)后,需要美国提供安全保障的国家(如日本、德国和沙特阿拉伯等无核国家),其外汇储备的构成中美元所占的份额要明显高于在不需要美国提供安全保障的国家(如中国、法国和俄罗斯等有核国家);同为美国在东亚的重要贸易伙伴和贸易盈余国,日本外汇储备中的美元占比明显高于中国;同为能源和大宗商品出口商,沙特阿拉伯外汇储备中的美元占比明显高于俄罗斯;同为欧洲主要经济体,德国外汇储备中的美元占比明显高于法国。

二、我们应该持有多少外汇储备

对于非储备货币发行国而言,考虑到外汇储备的基本功能和持有目的,外汇储备的必备规模依赖于一国在国际金融体系中的制度选择。一般而言,在固定汇率制度和资本自由流动的制度环境下,资本流入和流出的规模和波动性都比较大,汇率缺乏弹性无法发挥自动缓冲器的调节作用,货币当局需要充足的外汇储备来干预外汇市场、维持汇率稳定、防止资本流入的突然停止(Sudden Stop),这一制度选择下外汇储备的必备规模最大。在浮动汇率制度和资本管制的环境下,跨境资本流动受到一定管制,其波动性很小,而且货币当局又采取浮动汇率制度来缓冲外部金融冲击,外汇储备的必备规模则相对较小。

图2和图3(Ilzetzki,Reinhart and Rogoff,2019)分别描绘了1950年以来外汇储备与汇率制度和资本管制之间的关系:其一,外汇储备的规模与汇率制度的低浮动性正相关,全球采取低浮动汇率制度的国家越多,非储备货币发行国持有的外汇储备份额就越高;其二,外汇储备的规模与资本管制负相关,全球采取资本管制的国家越少,非储备货币发行国持有的外汇储备份额就越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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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外汇储备适度性的测量指标,学术界已有不少讨论,张斌(2018)列举了衡量外汇准备规模适度性的几个主要评价指标。

其一,在布雷顿森林体系的国际货币及汇率制度安排下,外汇储备占年度进口量的比率不低于30%,或者外汇储备规模约为本国一个季度的进口量(特里芬)。在这这一水平的国际储备下,一国出现对外赤字占国际收支总额不超过30%时,该国应有能力依靠储备来应付赤字而不致影响该国外汇市场的稳定。

其二,在资本自由流动的情况下,外汇储备应大于下一年的到期外债总量(格林斯潘),以此来应对短期的资本流动冲击(Sudden Stop),防范由此产生的货币危机和外债违约危机。

其三,在资本自由流动和盯住汇率制度的情况下,外汇储备与本国广义货币总量(M2)的比率应该保持在10-20%,基本满足本国居民对外国资产的潜在需求。

中国的外汇储备(见图4)规模从2001年加入WTO后进入快速积累时期,从2001年12月末的2122亿美元一路增长到2014年6月末的39932亿美元,虽然在2015年811汇改之后缩水近1万亿美元,但外储规模始终保持在3万亿美元之上,2022年2月末的最新数据为32138亿美元,外储总量长期位居世界第一。

中国的资本账户尚未全面开放,对于高风险子类项目依然保留有必要的管制手段,宏观审慎管理手段相对丰富;长期执行的准盯住汇率制在最近几年也出现了明显的变化,汇率浮动区间明显扩大;在双循环发展格局下,中国经常账户盈余长期趋向于下降,再加上丰富的资本流动管理手段和更加浮动的汇率制度,中国目前理论上真正必要的外汇储备相对有限,远低于目前现实储备量。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在2017年的第四条款磋商报告中给出了不同情境下中国所需的外汇储备规模:中国在浮动汇率和资本管制环境下所需的外汇储备规模为1万亿美元,在浮动汇率和无资本管制环境下大约需要1.6万亿美元,在固定汇率和资本管制环境下大约需要1.7-1.8万亿美元,固定汇率和无资本管制环境下大约需要2.9万亿美元。因此,即使综合考虑制度环境和职能需要,中国目前拥有的3.2万亿美元外汇储备,远远超出了双循环格局下汇率更富弹性这一条件下的必备规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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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超额储备将会成为未来的政策负担

有学者认为在必备规模之外,一国应当超额持有外汇储备,以实现如下两个目标:其一,面对预料之外的外部金融冲击时,超额外汇储备可以用作短期流动性支持,防范货币超贬、银行挤兑和外债违约等金融危机。其二,通过积累超额外汇储备跟美国建立更强的金融联系,避免金融脱钩,增强对于美元的反制力。

笔者认为,依赖超额外汇储备来实现上述两个目标,其效果有待商榷,其代价不可承受。就第一个目标的效果而言,我们来回顾两个事实:第一个是2015年底国内金融市场的经历,受美元升值、国内经济下行压力上升、央行干预、资本外流等因素的共同影响,人民币在2015年“811”汇改之后出现了很强的贬值预期,货币当局频繁动用超额储备进行外汇市场操作来稳定人民币汇率,到2016年底中国官方外汇储备共减少近1万亿美元,但过程中人民币贬值的势头却此起彼伏。如果央行当时没有实施一系列人民币汇率形成机制向浮动汇率的改革,单靠外汇储备的市场操作,人民币贬值趋势恐难遏制。第二个是美联储与其他央行开展的美元流动性互换的实践,在2007年底全球金融危机之后以及2020年疫情之后,美国分别与14家和9家央行建立临时性流动性互换协议,但这些美元流动性的支持计划都没有将中国包括在内,可见美国并未将中国纳入其构建的全球金融安全网,在国际货币体系中对中国始终持保持警惕,在这种背景下,美元外汇储备无法充当金融安全网的替代工具,我们不能对外汇储备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就第二个目标的效果而言,仅考虑美国超过30万亿美元并且还在继续扩张的国债市场规模,我们可以预计3万亿美元的外汇储备很难在美国金融市场掀起大风大浪,更何况全球的美元需求在不确定性上升的情况下一直非常旺盛,超额外汇储备很难对深厚的美国金融市场和美元形成具有可置信威胁的反制力。

综上,外汇储备在流动性应急管理和金融反制这两个方面的边际效用正在下降。与此同时,积累超额外汇储备存在巨大成本。在不平等的国际货币体系下,中国的超额外汇储备还面临着长期的估值损失和潜在的冻结或罚没风险。

中国长期按照“安全性、流动性和盈利性”的原则对外汇储备进行管理,但操作中对安全性和流动性的重视远高于盈利性,外汇储备管理的综合收益率相对较低。由于外汇储备管理的损益数据无法直接获取,此处尝试用中国对外净资产的累积估值损失(见图5)来窥探巨额外汇储备的巨大(机会)成本:中国对外资产以低收益的安全资产(如美国国债、银行存款、高评级债券)为主,对外负债则以高收益的风险资产(如外商直接投资等权益类资产)为主,资产端的低收益和负债端的高成本,使得中国对外净资产的收益率长期为负,加上汇率波动带来的资产减值,中国对外净资产面临着巨大的估值损失。

更重要的是,美国对俄罗斯、阿富汗、伊朗、古巴和委内瑞拉等主权国家的外汇储备悍然进行严厉制裁的行径,揭示了美元霸权体系下外汇储备对于发行国和储备国而言的显著非对称性。从近期美国制裁俄罗斯的实践来看,储备需求国所面对是“金融恐怖不均衡”。超额外汇储备非但不能形成对发行国的有效金融反制力,反而成为发行国对储备国进行金融制裁的有力抓手,承担着巨大的尾部风险,发行国只需要短期冻结等手段便可令储备国瞬间丧失调用外汇储备来保障交易兑付和汇率稳定的能力。因此,积累超额外汇储备试图以估值损失来换取安全保障,是非常不可取的,其安全隐患极大,在面临极端制裁时可能连基本的国际支付都无法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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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如何进一步优化我国外汇储备的管理

出于适度性和安全性的考虑,中国需要进一步对外汇储备的规模和结构进行优化。在中国金融改革与开放进一步深化、汇率浮动区间进一步扩大、汇率弹性不断增强的背景下,可以考虑如下几个方面的调整。

第一,在币种结构上对外汇储备进行多元化配置,降低过度依赖美元和欧元的情况,并适当增加黄金的储备规模。

第二,央行减少购汇行为,将经济主体在市场交易中积累的外汇留在个体、企业和金融机构等更加广泛的主体手中,分散外汇储备集中管理的风险。

第三,运用外汇储备资金设立若干特定的基础设施投资公司,对“一带一路”沿线的优质项目进行过定向投资。

第四,在合适的价格时机,运用外汇储备购置能源、关键资源、粮食等大宗商品或战略安全物资。

第五,中国财政部发行特别国债向央行置换一定规模的外汇储备资产,使用所得外汇资金成立一批主权外汇养老基金,基金的投资收益注入满足一定条件的个人养老保险账户,也可考虑用于其他改善民生的项目。

第六,优化我国外部账户的资产负债结构,加快国内多层次资本市场的建设,营造良好的营商环境,调节收入分配,倡导消费升级,引导国内的高储蓄更多用于国内消费和投资。

第七,对失衡的国际收支状况开展再平衡操作,培育中国国债和优质企业债的市场潜力,鼓励适度的外部融资,增加中国的对外负债规模,平衡对外资产负债表,降低海外净债权的规模,减少美元资产,适度增加美元负债,改变当前过度扭曲的净债权人地位,对外部金融制裁形成有效的反制能力。

第三节 宏观资金环流

第三节 宏观资金环流一、资金环流1.货币资金的实体经济循环

如果把央行释放的货币资金看作经济系统的血液,那么货币循环流动可视为经济体系的血液循环系统。由于货币的循环流动和经济的实际活动并存,货币资金循环描述的是直接关系到实际经济活动的所有货币交易,这些流动存在于各经济部门之间。在经济体系中,企业作为生产者,需要先支出一定数量的货币,这些支出形成家庭的收入。在获得货币收入后,家庭会将其中一部分用于消费,另一部分作为储蓄流向资本市场或金融机构。金融机构将流入的储蓄导向企业,为其提供下一轮投资所需的资金,从而有效地将储蓄转化为投资。实体经济货币循环是与实体经济的储蓄、投资、生产、交易过程联系在一起的。现代经济体系是一个有机的整体,各个部门之间相互联系和彼此作用,而将这些部门串联起来的,正是货币资金不停地居间流动。

由于收入水平可以在较大程度上反映待交易的商品与劳务规模,因此实体经济货币循环中的货币规模首先取决于收入,收入越高,实体经济中的货币需求越大;商品价格越高,则需要更多的货币来满足商品生产与交易,实体经济中货币需求也越大;银行存款利率提高,会吸引更多货币以储蓄形式存在而退出商品交易过程,同时利率提高使得企业投资的机会成本提高,从而减少借贷和投资支出规模。所以,实体经济货币循环中总的货币需求与收入、商品价格正相关,与利率负相关。

2.货币资金的金融循环

传统的货币经济学理论是从货币供给流入实体经济的角度来分析其影响的,但是货币资金的流动实际上包含实体经济循环和金融循环两个过程。凯恩斯提出货币存在产业与金融两种不同的循环,金融部门能够从工业部门“偷取资源”,即货币资金从工业部门游离出来,不作为工业生产中投资、交易的媒介,而是只留在金融体系内循环,从而导致工业部门资金的短缺与实际产出的下降。可见,并不是所有的货币资金都进入实体经济循环,居民的储蓄并不完全转化为实体企业的投资,实体企业融资来的资本也并不全部用于经济活动。

特别是在现代信用经济制度中,金融市场上的许多证券交易与将居民的储蓄转移到企业的投资几乎没有关系,大量金融交易形成的货币流量也没有与实物交易直接对应,而仅仅在金融领域内自我流转。当金融资产提供的收益率高于实际投资项目时,增发的货币可能直接进入金融领域,囤积在金融体系的资金会越来越多;同时,实体经济的资金会出现净流出,被吸引进入金融市场,这一过程也被通俗地称为“脱实向虚”。

综上所述,货币资金的环流展现出实体经济循环和金融循环两个部分。实体经济循环反映伴随着收入分配及消费、储蓄、投资过程而发生的资金运动,金融循环反映为调剂资金余缺,使用各类金融工具进行金融交易而发生的资金运动。货币供应不仅流向产品市场,还流向金融市场,货币供给、实体经济、虚拟经济(以金融市场为代表)之间形成了一个相互制约、相互关联的整体。

专栏1-3

资金流动消失之谜

20世纪80年代以来,许多西方国家出现“现代市场经济之谜”:货币供应量增加,实体经济却没有增长,且通胀得到了有效控制,甚至出现持续性的小幅通货紧缩,但与此同时资产价格不断膨胀,即出现低通胀与资产价格迅速上升并存的经济现象。

在我国,中国人民银行长期处于被动投放货币的状态中,大量基础货币释放出来,并经过派生后形成了庞大的货币供应量。如果用M2/GDP这一比率进行比较的话,1991年我国M2/GDP仅为88.9%,但在2006年首次超过100%,此后一路飙升,到2009年已接近200%。而2009年我国实体经济正受到全球金融危机的冲击,资产价格却出现了大幅上扬,上海证券综合指数(简称“上证指数”或“上证综指”)从年初的1820点上涨到3478点,涨幅达到91%。2009年以来,部分农产品价格大幅上涨,先后出现“蒜你狠”“豆你玩”“姜你军”等现象。但在货币超发的过程中,我国实体经济时常出现融资难、融资贵,甚至偶发“钱荒”。那么,钱都到哪里去了?

对于货币消失之谜,经济学家麦金农曾认为,中国银行系统存在大量呆坏账,金融体系的“黑洞”让货币消失了。然而,货币超发与通货膨胀的巨大反差,远远超出了西方经济学理论的解释范畴。一方面,随着我国经济的快速增长,各种资源变为生产要素而被吸入高速运转的经济机器中。例如,土地招拍挂制度的实施,把存量规模庞大且尚未充分定价的资源纳入市场经济总量中;劳动力、住房、矿产等以前没有进入市场的资源,也逐步进入市场,这些资源需要交易、定价,成为吸收超发货币的重要领域。另一方面,金融资产种类增多,市场规模日益壮大,金融工具需要交易,金融资产需要定价,从而创造出能够大量吸纳流动性的金融循环。例如,2005年9月我国股权分置改革全面铺开,2006年年初A股市场存量资金大约维持在2000亿元的水平,而2006年年底存量资金已达到6778.8亿元,到2007年年底资金规模快速扩容至1.8万亿元。根据央行数据,2007年的M2增量约为5.8万亿元,这意味着当年增长的货币有大约20%流入A股市场。A股也在2006-2007年迎来一波快速上涨行情,以至于2007年10月16日,上证指数创下了有史以来的最高点—6124点。同时,房产也日益具有了金融属性,成为投资和炒作的重要资产,大量资金涌入房地产市场而被吸纳。

大量超发的货币被实体经济循环和金融体系循环吸纳,特别是当资金在金融领域空转的收益高于实体企业的经营收益时,越来越多的资金进入金融体系循环,实体经济普遍感到融资困难、流动性不足,甚至部分时段面临着金融机构的惜贷、抽贷、断贷。

二、资金环流模型

美国康奈尔大学的柯普兰教授创设了货币循环账户,用于描述资金在各部门之间的循环流动,并观察实体经济与金融体系的依存关系。在对货币循环账户不断完善的基础上,逐步形成了国民经济核算体系的资金流量(Flow of Fund)核算账户。资金流量核算分为非金融交易和金融交易两部分:非金融交易反映的是各部门之间以商品服务为主的生产活动和与之相对应的收入相关联的货币流动,包括与收入的分配和再分配相关联的货币流动;金融交易描述各部门之间资金的流量、流向、余缺状况,反映金融交易的规模、结构以及金融债权债务往来。

在封闭经济环境下,经济体系由企业部门、居民部门、政府部门和金融部门组成,由此构建资金环流的四部门模型

也可将“为住户服务的非营利机构(NPISH)”单独列出,成为五部门模型

图1-6的上半部分为实体经济的资金环流,下半部分为金融环流。其中,C为消费,S为储蓄,I为投资,Y为产出,IF为游离于实体经济之外而进入金融领域的资金,OF为由金融体系进入实体经济循环的资金,T为政府税收,G为政府购买,TR为政府转移支付(政府部门的税收和政府购买、转移支付主要针对企业部门)。一般来说,居民是资金的净融出方,企业和政府部门是资金的净融入方。

货币资金金融循环_货币资金实体经济循环_净流动性头寸

图1-6 货币资金在各部门之间的环流

从图1-6可以看出,货币在实体与金融之间、在各个部门之间循环流动。现代经济形成了两个既有联系又相对独立的循环系统,即用于实体经济的产业循环和用于金融交易的金融循环,前者决定一般价格水平或物价水平,后者决定资产价格水平。如果新增货币供应量直接流入金融体系循环,而没有进入实体经济,总体物价水平不会出现大幅上涨,但金融资产价格会上升。滞留在金融系统的货币越多,对资产的需求越大,在资产供给相对变化不大的情况下,资产价格就会上涨。资产价格的膨胀意味着需要更多的货币来实现资产交易,导致从实体经济转移到金融领域的资金会越多,两者作用是相互促进的。

三、美元国际流动性体系

在经济全球化和国际资本流动更加便捷的大背景下,我国的经济金融资金环流处于一个更大的国际资金环流中,而这个国际资金环流就是以美元为主体的国际货币体系

国际货币体系几经变革,经历了从黄金到与黄金挂钩的主权国家法币,再到很大程度依靠国家债务支撑的主权信用货币。美国在1945-1971年确立美元为国际货币之初,依靠占到全球GDP一半的经济实力、强大的军事实力、持续的经常项目顺差和占全球80%左右的黄金储备,建立了美元-黄金货币体系。美国通过马歇尔计划等向欧洲输出美元,建立中东石油的美元交易机制,并逐步向亚洲转移产业和金融投资,更加巩固了美元国际结算货币和储备货币的地位。到20世纪70年代,美国的实体经济和黄金储备虽已不能支撑美元的国际货币地位,但美元已成为大宗商品等交易的计价、结算和支付货币,各国不得不继续积累美元储备,并将手中的美元储备投资到美国各种债券等金融资产上,美国内企业、消费者和金融机构再借入美元用于全球购买和投资,形成其他国家的顺差和美元储备,从而建立起美元-债务国际货币体系。美元在全球的这种循环流动,也被称为“美元帝国循环”。

先是德国、日本等将对美国的经常项目盈余,以美元形式投资和回流美国,加入“美元帝国循环”中;然后是中国和东南亚等经常项目盈余国相继加入,并交替成为美国债务的最大支持者,支撑着“美元帝国循环”。这一资金循环体系,本质上是作为全球最大债务国的美国,利用美元在全球创造对其有利的金融信用,分享其他国家实体经济发展带来的好处,收取铸币税,并控制全球资本流动(见图1-7)。

美国依托美元的国际货币主导地位以及庞大深厚的金融市场,维持着“美元帝国循环”,并继续推动资本全球流动。美国可以通过货币政策、由其主导的国际金融组织以及美国的跨国金融机构,控制和影响国际金融资产价格、大宗商品价格;美联储用美元发行、基准利率变动引导市场利率,从而为美联储和美国跨国金融机构打开了全球金融市场的大门,调控国际资本流向,并在全球实体经济上“剪羊毛”。但国际货币的职能由一个国家的主权货币承担,不仅会出现美国长期双赤字并导致美元地位的不可持续,还会引发全球流动性过剩、通货膨胀和资产价格泡沫以及全球财富的不平衡。美国一旦自身出现经济金融问题,或出于自身利益需要进行货币政策调整,就会影响全球资金流动,从而对其他国家经济运行和金融稳定产生重要影响。人们常用“美国打喷嚏,世界就感冒”来描述其对世界其他经济体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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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7 美元全球环流

四、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后的全球资金流动特征

2008年爆发的全球金融危机,对世界政治经济产生了深远影响。危机爆发后,受困于经济的结构性问题和内生增长动力不足,全球经济长期处于“低增长、低通胀、低利率”的态势;危机后的监管改革和技术变革正推动着全球金融体系、国际资金环流呈现新的变化和特征。

一是全球债务水平节节攀升,企业部门信用风险积聚。宽松的金融条件极大地刺激了债务积累。根据国际清算银行(BIS)统计,截至2019年年末,全球非金融部门债务余额占GDP的比重达到244.4%,较2008年年末上升了42.3个百分点;其中企业部门债务余额占GDP的95.5%,较2008年年末上升了17.4个百分点。伴随着资产质量的下降和承销标准的降低,企业更多地暴露在经济下滑或利率意外上升的风险中。与之相应的是风险信用市场的快速发展,全球杠杆贷款、高收益债以及私募债权的规模由2008年年末的3万亿美元、1万亿美元和0.3万亿美元分别增至2019年年末的5.5万亿美元、2.5万亿美元和1万亿美元。

二是投资者为追求高收益而采取激进的投资策略,部分资产泡沫化迹象明显。经济基本面的疲弱和低利率水平导致优质项目和高回报资产变得稀缺。在充裕流动性的支撑下,投资者的风险偏好明显提升。投资基金广泛采取“拉长久期”“信用下沉”等投资策略,财务杠杆和衍生品合成杠杆的运用也较为普遍。资产价格的长期低波动促使采用目标波动率策略的机构大量使用短期融资和高杠杆。在上述因素的驱动下,股票和信用债的估值水平逐步抬升,截至2019年年末,美国、英国等发达市场以及巴西、印度等新兴市场的市盈率均处于近十年的60%分位点以上,高收益债的信用利差处于1995年以来的10%分位点以下。

三是银行的稳健性明显增强,但为市场提供流动性的能力和意愿有所下降。后危机时代的改革使商业银行拥有了更充足的资本和流动性以及更低的杠杆率,场外衍生品更多地采用中央对手方结算,降低了银行面临的交易对手违约风险,这些都增强了银行吸收损失的能力。与此同时,严格的流动性和准备金要求以及风险偏好的改变降低了自营交易和做市业务对银行的吸引力,这使得固定收益市场等高度依赖银行做市提供流动性的市场的流动性有所下降。BIS的一项研究显示,2013-2015年,美国一级做市商持有的美国国债净头寸减少了80%;同期,2年期美国国债的订单深度下降了65%。盛行的程序化交易虽然在一定程度上替代银行扮演着“流动性提供者”的角色,但在极端市场环境下这类交易往往会退出市场或转为消耗流动性。

四是非银行金融机构快速发展,金融体系变得更为依赖流动性。近年来,在居民财富不断积累、货币环境宽松以及金融监管改革导致间接融资成本上升等因素的驱动下,非银行金融机构规模大幅扩张,其资产份额在全球金融资产中的比重由2008年的42%升至2018年的48%,在为实体经济融资以及管理家庭和企业储蓄方面发挥着更大作用。其中,投资基金的发展势头尤为迅猛,其资产规模已由2008年的约21万亿美元增至2018年的53万亿美元。这意味着将信用风险保留在银行资产负债表上的模式正逐步转变为由投资者承担并在金融市场中进行分摊和管理的模式。相对于银行而言,非银行金融机构资金来源稳定性较低,无法直接从央行获取流动性,资金链条也更长、更为复杂。因此,以直接融资为主的融资体系对金融系统顺畅的流动性传导要求很高,资金链条上的任何一环出现问题都可能会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图1-8展示了近年来逐步形成的美元流动性体系,从中可以看到非银行金融机构在当前美元流动性体系中的重要地位。

五是国际美元融资格局发生显著变化,跨境资本大幅流入新兴市场。国际金融危机以来,美元计价的国际债券和跨境贷款余额比例逐步回升至50%左右的历史峰值,凸显出美元在国际融资体系中的核心地位。在此期间,美元融资市场有两方面突出的变化:其一,亚太地区的保险公司和养老金以及欧洲的投资基金大量借入美元并买入美国信用债,推动外国部门持有美国信用债的比例由2009年年末的18%升至2019年年末的26%。其二,新兴市场的政府、非金融企业和银行发行了大量的美元债,促使新兴市场在国际美元融资中的占比明显上升。与之相应的是,国际金融危机后热钱大量涌入新兴市场。截至2018年年末,国外投资组合持有新兴市场债券和股票头寸占新兴市场GDP比例的中位数分别为17%和9%,较2008年年末分别上升了12个和5个百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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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8美元流动性体系示意

专栏1-4

2020年新冠疫情对美元流动性的冲击

2020年年初新冠疫情暴发,引发自大萧条以来最严重、基础最广泛的全球经济衰退,对全球金融体系造成了前所未有的外部冲击,金融中介机构提供流动性的能力和意愿降低,正常情况下美元流动的多个渠道趋于瘫痪,从而加剧了流动性传导压力(见图1-9)。主要体现在如下几个方面:

流动性压力通过商业票据市场投资者的相互作用传播。随着风险厌恶和流动性需求的增加,投资者越来越不愿意将资金投入短期无担保市场和期限稍长的商业票据中。非政府货币市场基金的大量赎回正在消耗基金持有的流动性资产,加剧短期融资市场的紧张局势。在欧盟,持有大部分商业票据和其他短期债务的一些基金通过出售流动性较低、风险较高的资产,并缩短其无担保债务的到期日,来调整其投资组合。部分基金还试图通过要求发行银行回购商业票据来筹集资金。

交易商面临出售大量资产的困境,加剧了短期融资市场的波动。由于持有大量其他证券,导致资产负债表受限,交易商的中介能力受到限制。银行提供对冲服务的意愿降低,企业信贷提取增加,而传统上提供美元融资的优质货币市场基金则面临赎回,被迫出售资产。一些金融中介机构的资产负债表缺乏灵活性,美元供应的减少导致资金成本急剧增加。因此,商业票据和存单市场的活动显著减少,首次发行大幅减少,发行人难以展期融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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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9 2020年3月新冠疫情冲击下的美元流动

金融机构的融资成本增加,导致融资条件收紧。通过商业票据、存单和无担保银行间贷款的利率计价,可以发现短期融资成本激增。银行融资条件收紧,不仅是因为银行从货币市场基金中获得的资金减少,还因为无法再通过货币基金获得短期融资的企业借款人降低了与银行的信贷额度,从而挤出了其他形式的银行贷款。

美元融资条件收紧影响了全球以美元借贷的实体。非政府货币基金是非美国银行和非金融公司发行的美元商业票据的重要持有人。随着这些资金的外流,美元融资市场的压力加剧—尤其是总部位于美国境外的银行。新兴市场的借款人发行的美元计价债券的投资组合大量流出。与此同时,由于收入下降和财政扩张,对包括美元在内的资金的需求增加。这些因素导致新兴市场借款人的美债收益率上升,增加了那些没有自然对冲的借款人的还款成本。国内利率上升和汇率贬值导致融资条件收紧。

在金本位制下,货币供应被束缚在黄金上,黄金的产量代替了货币供应量,这不符合经济和信用快速发展的需要。例如,英国于1821年正式采用金本位制,每1英镑含7.32238克纯金,但包括英国在内,世界上缺少足够的黄金发现和开采活动,没有足够多的黄金和英镑购买商品,而工业革命后英国工业生产能力快速上升,过多的商品追逐有限的货币,造成英国陷入持续通货紧缩,此后30年内英国消费品价格降幅超过20%,制造业利润受到挤压并波及大量商贸企业,这也成为英国股市从1826年泡沫破灭后持续下跌40%、陷入20多年大熊市的原因之一。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数据显示,2020年年末全球外汇储备升至创纪录的12.7万亿美元,其中,美元资产约占60%,而2001年美元在全球外汇储备中的占比最高,达到近73%。

全球杠杆贷款指信用评级为投机级的贷款,或向高负债借款人提供的贷款,多用于杠杆收购,主要为银团贷款。

私募债权指不经过银行,直接由借贷双方协商的融资,借款方通常是实体企业。

主要外汇交易市场及交易货币

1.美国纽约外汇市场

纽约外汇市场是美国规模最大的外汇市场。纽约外汇市场没有一个固定的场所,客户并不聚集在固定场所进行交易,而是通过电话、电报、电传等现代通讯设备进行。目前,纽约外汇市场建立了最为现代化的电子计算机系统,它的电脑系统和监视系统纳入了外汇交易和信贷控制的全部程序,通过外汇市场电控中心控制的行市电子设备,客户可随时了解世界主要货币的即期、远期汇率和货币市场汇率,并随时与外汇经纪人和经营外汇业务的银行保持着密切联系,这种联系组成了纽约银行间的外汇市场。

纽约外汇市场交易特点_美国纽约外汇市场_新加坡 外汇市场

由于美元国际货币体系中的特殊地位,美国对经营外汇业务不加限制,政府不指定专门的外汇银行,外汇业务主要通过商业银行办理,商业银行在外汇交易中起着重要的作用。1978年,美国对外汇市场交易进行了三项改革,一是改变了过去银行之间的外汇交易必须通过经纪人的做法,允许银行之间直接进行交易;二是美国的外汇经纪人开始从事国际经纪活动,可以直接接受国外银行的外汇报价和出价;三是改变外汇牌价的标价方法,由过去的直接标价法改为间接标价法,减少了汇率换算的不便。这些改革使纽约外汇市场的交易条件和方法得到改善,从而有力地推动了外汇市场业务的扩展。此外,欧洲大陆的一些主要货币(如英镑、欧元、瑞士法郎、法国法郎等),以及加拿大元、日元、港币等在纽约外汇市场也大量投入交易。目前,纽约外汇市场在世界外汇市场上占有重要地位,它实际上已成为世界美元交易的清算中心,有着世界上任何外汇市场都无法取代的美元清算中心和划拨的职能。

外汇市场的开盘价和收盘价都是以纽约外汇市场为准的。北京时间凌晨4:00,纽约外汇市场的最后一笔交易价格就是前一天的收盘价,此后的第一笔交易就是当天的开盘价。